他笑着点头,又给许知安夹了一大块肉:“安安说得对,姐姐的手艺,是这个!”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小小的饭桌上,三人围坐。
许知安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童语,谢云策耐心回应,偶尔和许知梨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。
许知梨则安静地听着,不时给弟弟擦擦嘴边的油渍,再给谢云策添点狼肉。
碗筷轻碰声,低语谈笑声,在夏夜微凉的晚风里交织,充满了寻常人家最朴实的温馨与安宁。
饭后,许知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。
谢云策则陪着意犹未尽的许知安在庭院里,借着灯光,用树枝在地上继续比划着那个新学的“人”字。
许知安咯咯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不一会儿,许知梨擦着手走出来,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,才想起那封被碗压着的信。
她走过去拿起信,信封上是熟悉的、带着点颤抖的笔迹——来自湘省老家,许奶奶的回信。
她早前寄出的报平安信,终于等来了回音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薄薄的信纸。
昏黄的灯光下,她一行行看下去。
起初是许奶奶熟悉的嘘寒问暖,絮叨着挂念。
然而,当目光触及信中描述的关于林建国一家的近况时,许知梨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,呼吸也凝滞了一瞬。
几行字飞快地掠过眼底,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,随即,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——混杂着震惊、快意、释然甚至一丝丝悲悯,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掠过,最终化为唇边一个极淡、却无比清晰的释然笑意。
那笑意如同拨云见月,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一小片阴霾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,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通透。
“……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,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,自己种下的苦果,终究得自己咽下去。”
那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恨意,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平静。
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一直留意着她的谢云策。
他立刻停下和许知安的比划,快步走了过来,关切地低声问:“姐姐?怎么了?看你脸色……是信里有什么要紧事?是家里……”
他语气带着担忧,怕是她老家又出了什么不好的状况。
许知梨抬起头,对上他关切的目光,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,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。
她摇了摇头,将信纸轻轻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里,语气平静无波,却清晰地传入谢云策耳中。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……恶人自有恶人磨,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罢了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一丝清凉,也似乎吹散了某些沉重的过往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安静而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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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知梨安安静静地坐在临着窗边的桌旁,微风轻拂,竹风铃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悠悠传来,她沉浸其中,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许奶奶寄来的信。
信里写的,竟是她那既自私又绝情的父亲遭遇的倒霉事儿。
说起来,就在许知梨下乡后的第三天,这事儿就发生了。
暴雨在天地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,狠狠抽打着县城坑洼的泥路,也抽打着张招娣单薄的脊背。
她站在县革委员会,那两扇沉重的、漆皮剥落的黑漆大门前,雨水顺着发梢、衣角淌成冰冷的溪流,每一滴砸在地上都像是敲在张推荐绷紧的神经末梢上。
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县城革委员会的门口。
此刻,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,眼神一片空洞。
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她,要她去揭发林建国的丑事。
张招娣湿透的蓝布工装紧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,吸饱了雨水和一种更沉重、几乎要将我压垮的东西。
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电灯,在狂乱雨幕的切割下,光线微弱而飘摇,像风中残烛。
它无力地照亮门框上那幅颜色黯淡的红字标语——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,字迹边缘被经年的雨水和尘埃晕染,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。
门内隐隐传来模糊的人声,每一次细微的声响,都让张招娣僵直的脊背绷得更紧一分。
她微微皱起眉头,不知怎的,心底对这个地方生出几分抗拒。
然而,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让她虽满心不情愿,却又不得不一步步向前,去执行既定之事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,刺骨的寒意却敌不过脑袋里那把反复灼烧的火焰。
举报林建国!
举报林建国!!
举报林建国!!
举报信,那封浸透了她全部决绝的信,此刻就揣在她湿透的衣襟内侧,紧贴着疯狂跳动的心脏,硬邦邦的纸边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张招娣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,粗粝的掌心沁出细汗——俺一个农村来的,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,啥时候干过这种“告官”的事?可……可这口气咽不下啊!
想起村头老槐树下的说笑还在耳边飘,三姑六婆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背后咋戳脊梁骨。
可再想想屋里那摊烂事,她后槽牙咬得发酸:管他呢!俺张招娣不是软柿子,真逼到份上,黄土里刨食的力气,豁出去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沉重地打开一道缝隙。
昏黄的光线斜切出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。
门缝后露出一张脸,是革委会的办事员小王,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被搅扰的不耐和看清门外人后的愕然。
“这位同志?”他愣了一下,声音拔高了些,“下这么大雨,你杵这儿干啥?快进来!”
张招娣没有动,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,涩得发疼。
她用力抹了一把脸,嘴唇抖动着,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:“我……我要举报!举报林进国!”
“谁?你说的是谁?”小王似乎没听清,又像是难以置信。
“林进国!”张招娣猛地提高音量,这三个字,穿透了哗哗的雨声,“是我的姑父!林进国!”